“八水绕长安,千年古帝京”,长安注定要为唐诗所妆点,千载之下,亦复如此。
这样看来,西安何等富足!那与它并称的六大古都,谁有这样的荣耀?北京自金时为中都,元置大都,但那时刚完成一种落后文明对先进文明的征服,主流文化沦 陷,有元一代的精华文艺—元曲,因其本身性质所限,只能反映一个时代,终不能横贯中国文化的整个血缘。即使又成为明清两个同样堪称盛世的朝代的都城,发展 出了堪与唐诗宋词元曲并称的明清小说,但论其气魄眼界,却是比汉赋唐诗差远了。一部《红楼梦》堪称千古绝唱,可人家写的是金陵。而金陵南京,“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作 为一个统一帝国的国都为时实在太短,动乱多于昌盛,脂粉多于雄浑,一条秦淮河的香艳似乎比千里长江的浩浩荡荡波涛更销金蚀骨,注定在这里此建都的朝代先天 不足,极易夭折,唯一长命些的明朝也在建国初期就被雄才伟略的明成祖朱棣把都城迁走,似乎这便是它历史的宿命了。没有稳定的政治时局,繁荣的经济生产,富 足的生活环境,又怎能诞生健康完整气象万千的文化!
宋词,延续着唐诗的脉络本可与之一较高下,而且它还有着更丰富多变的形式,可惜它的气魄和胸襟,却被唐诗远远抛在了后面。唐韵初成便由走向江山塞漠的初唐四杰歌咏铸造,有着天生强健的风骨和激昂的志气,而宋词原为伶工之词,伊始便是低靡绮丽的花间词遮天闭地,及至那“眼界始大,感慨遂深”李后主,奠定的基础却是亡国之痛,社稷之哀,境界虽然上去了,意志却一派消沉。宋朝自身更是重文抑武的一个朝代,它对开疆拓土没有太大的兴趣,宋初的少年不像唐初的少年那样渴望远赴边疆,建功立业,自然也不会有《从军行》《少年行》这样的诗篇喷薄而出。
时分南北,北宋定都的开封还算得上堂堂王气,有大都之风,南宋偏安的杭州却只能算东南一隅。似乎只是个令人兴起“游人只合江南老”之念的退休养老之所,有的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有的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人被其温柔妩媚所虏,意志薄弱或胸无大志的便心甘情愿地留下,呆上三年五载,齐天壮志也消了大半,就剩“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的心去“直把杭州作汴州”了。而宋词也便这样销魂了下去,间虽也有几阙撕金裂玉激荡风云之声,但那滔滔主流却仍是莺莺燕燕的低回宛转。一个分裂的国家划江而治,这个时代最杰出的精英文化也独立门户,豪放派虽然也唱尽了大江东去的风流,却终难支挺起整个时代的脊,金戈铁马,只能入梦。
所以说起宋词,人们不会想到开封,即使念及杭州,也不过是因为它们有着更为统一的风格。但人们没有办法将唐诗与长安孤立开来,因为它们属于同一个盛唐,被同一种辉煌所照耀,所滋润,它们同血同脉。
所以唐诗是流浪的,宋词是漂泊的,唐诗境阔,便唱着大天下的风流,宋词意长,便歌着小家园的风情。所以唐诗从长安出发,唱到大江南北,唱到大漠江南,可是 不管唱到哪里,梦牵魂萦的总是长安。因为盛唐给予它的都城这样的胸襟气魄,足以包容一切旅人的清梦、征人的望乡、游子的心志,再没有哪座城市,能得到这么 多的思念和渴望,唐朝的诗人们不论来自哪里,又去向何处,一回首都是长安的月亮,他们是把长安当成自己精神上的家园。也只有长安,能包容这么多不羁的灵 魂,不羁的天才。想想吧,中国历史上最强健最能代表中国文化的朝代——两汉、大唐,选择的都城可都是它啊!相比之下,洛阳似乎永远处在陪衬的地位,东汉为都,唐时又为陪都,一先一后,一正一陪,气魄和精神上都输了一截。
古都的繁华已经是流水烟云,剩下偶尔的红墙绿瓦,由我们去猜去念,不论对错,想必故去的先人不会取笑。
那些千年前春风得意的新科进士,他们放荡无涯的心情早已真真切切地传承了下来,当然同样还有失意者的落寞寡欢。正是从那时开始,天下的读书人有了两种极端的心情,“一日看尽长安花”,或是“江枫渔火对愁眠”,时至今日,其势愈烈……
早就听说大清真寺附近的饮食街很有些货色,位于西大街桥梓口,东至广济街,当地人惯称的“回坊”。 据说那里的回民多是盛唐时波斯人的后代,这个我们是无从考究了,不过回民风味小吃倒确是多而正宗,羊肉泡馍,水盆羊肉,灌汤包子,腊羊肉,柿子饼……琳琳 琅琅陈了一路,先杀进了闻名已久的贾三灌汤包子铺,刚一落座,邻桌一慈眉善目的小胖老头就一直朝我微笑,见我不回避他的目光,便热情地跟我打起了招呼。


